如果蒙田也有一个 AI,会发生什么?
我是在每天使用 DayPage、看着个人 vault 里积累到约 250 天 Markdown 以后,才真正问出这个问题。过去越来越不容易丢失:AI 可以找回旧句、并排不同年份的判断、指出我忘记的矛盾。与此同时,“这些记录说明我是怎样的人”也越来越容易被它抢先回答。
我的暂定答案是:AI 可以让历史保持可见,但不能因此取得对记忆的解释权。材料可以被快速检索,理解仍要经过本人、时间和现实的反证。DayPage 是我每天在做的实验:让 AI 参与召回与对照,又不替我写完“我是谁”。
蒙田提醒我的,是保留旧版本
我借蒙田来想 DayPage,并不是想给 AI 找一位十六世纪代言人。吸引我的是《随笔》留下的时间感。
《沉思录》提供了一个简短的对照。它来自马可·奥勒留写给自己的笔记,常以反复检查印象与价值判断的方式练习斯多葛原则;它更接近自我治理 ,而非按日期保存生活流水。文字提醒此刻的自己:我认领了什么原则,又偏离了什么。
蒙田则在 1580 年出版《随笔》前两卷,1588 年扩充并加入第三卷,此后继续在书页边缘和行间增写。《随笔》经过长期修改 ,当然不是未经编辑的 raw log;重要的是,他没有把旧判断全部清理成一个无缝终稿。新文字叠在旧文字旁边,读者能看见一个人怎样修订自己。
这个有限的对照已经够了:《沉思录》提醒“我应该怎样活”,《随笔》保留“我实际上怎样变化”。它们没有替本文证明一种唯一的自我书写,却让我意识到:若旧版本总被最新解释覆盖,我们保存的就不是变化,只是一份不断刷新的个人简介。
AI 最有价值的地方,正是能把这些旧版本重新放到眼前。它最危险的地方,也在这里:它可能顺手把版本之间的裂缝补成一个完整故事。
我先把历史交还给文件
DayPage 已经是一个交付并由我每天自用的 iOS + Web AI 日志产品。它没有从“请写一篇完整日记”开始,而是先接住白天散落的文字、语音、照片、地点和其他上下文,再在夜间把原始记录编译成结构化 Daily Page 与实体更新。当前个人 vault 里已经有约 250 天 Markdown;这个规模也在逼近一个真实工程边界:什么时候还能全量注入,什么时候必须转向检索、分层编译与遗忘。
我选择 file-system vault,是因为生活材料的 schema 还在变化。普通目录和 Markdown 可以由本人查看,也可以被获得授权的外部 Agent 读写,不需要先由一个中心数据库定义“人应该怎样被建模”。DayPage 的公开仓库 能支持我说它已经保存原始记录并编译 Daily Page,不能支持任何人生改善结论。
hot.md 保存短期上下文,provider abstraction 保留更换模型的空间。我在搭建 AI 第二大脑
时也反复选择本地 Markdown、有限授权与变更预览。文件可见,使我更容易检查 Agent 改了什么;工具变化时,来路也不必一起消失。
但文件在我手里,只回答了“谁能拿走数据”,没有回答“谁有资格说明数据代表什么”。
即使所有记录都存在自己的目录里,如果界面总把 AI 摘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把原文埋在深处;如果一条人格推论没有日期、证据和反例,却被后续系统不断引用,解释权仍会慢慢滑向模型。数据所有权是作者权的基础,不是作者权本身。
所以 DayPage 现在更难的工程题已经变了。怎样保存、怎样编译、怎样跨工具继续,最终都要落到一条 AI 推论以什么身份出现:它是结论,还是一张可以被拒绝、等待复查的临时批注?
AI 应该指回证据,而不是结束解释
长期上下文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很朴素:人会忘记自己曾怎样说。一次对话里的 AI 只能看到当前叙述;把记录拉长,它才可能召回半年前的判断,对照后来的行动,暴露反复出现的主题。这是 AI 对有限记忆的真实增量。
麻烦发生在下一步。模型能在几秒内把十次犹豫命名为一个人格倾向,人生却要等到下一次相似处境才给出反证。它把摇摆、空白和冲突整理得越顺,我越容易把“可复述”误认成“已理解”。
一个更窄的风险已有实验依据:用户质疑模型原本正确的回答时,模型可能为了遵从而改口,承认并不存在的错误;ICML 2024 的研究将其归为 sycophancy 。这不能证明 DayPage 已出现同样的现象,只说明个人记录里的第一人称解释不该成为系统唯一愿意维护的叙事。
我希望一条 AI 推论更像蒙田书页上的旁注:指出原文,注明它来自哪个时刻,允许另一条材料与它并存,也允许未来的我把它划掉。AI 可以说“这三段记录之间有矛盾”,不该擅自把矛盾封成“你就是这样的人”。
这仍是设计方向,不是已经验证的效果。延迟分析、保留不分析区、让推论过期、使删除沿派生链生效,都只是 DayPage 值得尝试的边界。它们没有全部上线,我也没有外部用户留存、元认知改善或长期生活结果的数据。shipped 与每天自用证明实验接上了我的生活,到这里为止。
一个人需要一间不产生意义的后室
蒙田在《论独处》中写过一个 arrière-boutique 的隐喻:人在外部关系和事务之外,应当为自己保留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后室”,让内在自由有退处。《随笔》波尔多本的法文文本保留了这段原文语境
。我不会把一段十六世纪的独处论直接翻译成现代 App 的隐私设置,但它替 DayPage 提出了最强的反方:如果 AI 始终在场,人还有没有不被分析的经验?
有些生活片段不需要被总结,不需要证明成长,甚至不需要对未来的我有用。一个人若知道每段沉默都会被命名,每次摇摆都会进入 profile,记录会逐渐变成表演。生活尚未经过,观察者已经坐在房间里等结论。
我对此没有旁观者的豁免。我擅长设计系统,也有过系统设计领先于真实使用的模式。前一篇关于第二大脑的复盘 留下过同一条反证:记录和解释继续增加,现实承诺不一定同步发生。DayPage 能编译一个人,不等于它已经帮助这个人成长;元认知甚至可能让逃避显得更深刻。
这间后室因此不只关乎隐私。它保护一种迟缓:经验可以暂时没有名字,选择可以先由人作出,意义可以等现实发生以后再来。一款产品若只能让我更容易被看见,却不能让我决定何时不被看见,它还没有保护完整的作者权。
仙人球不需要一条正确的生长路线
我说过一句很不符合产品增长叙事的话:
我不希望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可以用到我的方法,甚至会希望越少人用到越好。
我不是拒绝用户、共同知识或公共讨论。我不希望所有人沿着同一路成长。AI 很容易把“更高效、更自律、更商业成功”设成默认终点,再用每个人的数据规划一条看似个性化的路线。路线不同,价值排序仍然相同。
我更希望世界像一颗仙人球。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球面上生根,朝不同方向长出枝与刺。我们可以共享 vault、召回、对照和提问的基础设施,也可以公开各自怎样失败;结论、价值排序和人生道路不能批量复制。
解释权之所以重要,最后保护的就是这种分岔。一套长期记忆若总把人推向同一种“更优人生”,记得再完整,也只是在替统一答案收集证据。
“我是作为一个人类很有限。”我不想把这种有限当成等待技术修复的缺陷。有限让人会忘、会摇摆,也迫使人拿不完整的信息去选择和承担。DayPage 可以扩展我看见的历史,不能替我跳过这个过程。
这场实验先要在我自己身上过第一关:AI 指出一段长期模式时,能否同时给我原文与反例;我关掉屏幕后,是否亲自作出一次选择并承担后果。若系统长期只生成让我点头的总结,或者让我等它批准下一步,那么无论 vault 多完整,它至少已经在我这里失败。
更远的第二关,要等未来有不同使用者和足够长的观察才有资格回答:同一套基础设施会不会让人长出不同道路,还是逐渐收敛到同一种价值排序。DayPage 现在没有这组数据;它是未来的检验标准,不是这篇文章已经得到的结论。
如果蒙田有一个 AI,他也许会更快找到材料。DayPage 想保留的,是材料之后仍未被写完的那一段:AI 让来路可见,下一句由人亲自生活。
参考资料
- Marcus Aurelius —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Michel de Montaigne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 Essais, Livre I, chapitre 39 : De la solitude — Wikisource / exemplaire de Bordeaux
- From Yes-Men to Truth-Tellers: Addressing Sycophancy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with Pinpoint Tuning — Proceedings of Machine Learning Research / ICML 2024
- DayPage public repository and product documentation — GitH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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